古镇新生 不止于一条商业街 200米嘉定西大街重开近半年日均客流破七千 2026-05-31 来源:解放日报
记者 戚颖璞
一条距离市中心30公里的千年老街,仅开放了200米,日均客流已稳稳突破7000人次。
今年“五一”假期,嘉定西大街举办了首场民俗风物节。古装演员穿行在“弹格路”上,嘉定苏绣体验课、练祁音乐会吸引不少年轻人专程从市区赶来。就在假期前,西大街二期酒店规划公布,再次引发讨论。
当前,上海城市更新进入深水区,泗泾、召稼楼、练塘等多个古镇正在改造。堪称标杆的蟠龙新天地,已证明“江南文化+商业”的路径可行。西大街要“跟跑”,还是走一条独一无二的路子?古镇更新是否非走商业化道路不可?这些问题正受到越来越多的关注。
滚动开发,历史文化不是包袱
2025年底,沉寂多年的西大街重新开放。修缮一新的“弹格路”两侧,各色历史建筑错落林立。与邻近的州桥老街不同,这里的业态更显精致,餐厅、买手店、文创空间、品质生活铺子等,为老街注入了一丝都市气息。此外,相邻的练川公园、护国教寺也已对外开放。
有园、有寺、有河、有历史建筑、有现代商业,不少人将西大街比作“嘉定版蟠龙新天地”。业态上,两者确有相似之处,但西大街对历史保护要求更高。
蟠龙新天地的底子并非传统古镇。而西大街则不同,它是上海历史文化风貌区,外交家顾维钧、“味精大王”吴蕴初皆出于此,故居留存至今。西大街所在的嘉定镇街道更是国家级历史文化名镇。
一期开发中,历史建筑占比超40%。这份深厚的底蕴,让开发团队直言“一开始根本不敢动”。类似困扰并非个例,上海郊区因城镇化进程相对和缓,幸运地保留了一批传统肌理完整的古镇。在开发中,它们几乎都要面对同一个灵魂拷问:如何让历史成为一张王牌,而不是前行的包袱?
西大街的答案是,滚动开发,分四期建设,打造集文化体验、休闲生活于一体的复合街区。递进式呈现“老街新生”的形象,预计2032年可全部呈现。
“选择滚动开发有多重考量。历史保护是红线,不宜大干快上。但西大街已沉寂近20年,当地人对这段历史逐渐淡忘,作为嘉定新城三大示范样板区,各方都希望尽快激活这里。分段开放能平衡保护和开发的关系,也能在实践中检验业态与运营模式,为后续开发积累经验。”大华集团西大街项目设计总监常乐说。
开发团队做了大量功课,走访周边项目、拜访民俗学会,定下“文化立街”的基调,并采取分级诊疗式策略:严格保留街区的历史肌理与格局;风貌突出、价值极高的建筑原址进行保护修缮;风貌一般的建筑,保留特色构件进行改造;价值较低的建筑,允许创新改建,植入现代功能。
最具代表性的是上林春书场。这里曾是人们喝早茶、听戏的社交场所,原为传统的抬梁式木结构。后来为了满足经营需要,建筑融入近代舶来的三角屋架,使空间更加宽敞。团队曾争论是否要彻底恢复原始状态,最终决定尊重历史逻辑,保留当年为功能而做的结构改良。不同之处在于,书场在三角屋架内部嵌入钢筋拉结,外表看不出改动,但更加结实耐用。
同时,保留不同历史阶段的印记。如新中国成立后建成的水塔,虽不算古老,却因记录了当年的引水取水方式,被原样留存。
西大街后续开发将向文化体验与居住功能延伸:规划中的古建文化酒店,将让游客沉浸式感受江南传统民居的风貌,同步展示嘉定本地木构、仪门形制等传统建筑技艺;吴蕴初故居、唐氏住宅、聚善桥等更多文保资源也将陆续修缮开放,使历史风貌更加完整。而远期规划的风貌住宅,将为老街增添烟火气。
招商三不,探索非遗转化路径
古镇古街同质化,早已不是新鲜话题。
一些地方为摆脱传统招商路子,把扎肉、臭豆腐、老酸奶等“传统三件套”拒之门外,取而代之的是簪花摄影、竹筒奶茶和“想你的风”路牌等“新三样”。看似更时髦,但本质上换汤不换药,古镇古街依然有壳无魂。
根本问题在于,没有真正下力气去挖掘当地特色。
“嘉定西大街是独一无二的,本身就有丰厚底蕴,无需做前人的‘翻版’。”大华集团西大街项目副总经理陈宇静说。为此,西大街花了很长时间做客群定位,最终确定要依托周边居民为基础客流,再逐步吸引主城区的都市人群。
招商之初,运营方定下三大专项行动——非遗复苏、创新品牌孵化和在地品牌挖掘,同时定下“三不”原则——破坏风貌的业态不招、与非遗文脉相悖的低端商业不招、忽视文化体验或纯逐利的业态不招,力求每一处商业空间有独特的人文性。
目前,28家商户签约入驻一期项目,商签率达100%。如,“上海礼物@嘉有好店”集中展示嘉定现存74项非遗项目;“潘记新市茶糕”“宋鼎元”是传统面点品牌;“慕古美学瓷器修复工作室”提供传统文化体验项目。
开业近半年来,本地居民回流明显,大多是来散步、遛娃、吃简餐,复购率也高。在周末或节假日,年轻打卡客群占据绝对主力,带动了文创和轻餐饮消费。
按照标准化招商来看,非遗文化业态“并不赚钱”。西大街正在探索一条文化向商业价值转化的路径,即结合街区定位再创新。
王海铭是外冈镇第四代非遗技艺传承人,擅长红木等传统家具修复。搬到西大街后,他结合街区特色,增加了红木文创产品和体验课程。开业第一天便热卖,营业到凌晨5点,营业额全场最高,超过餐饮。榫卯结构的文创产品开通线上销售渠道后,在亚马逊上热销,一件工艺品在德国售价折合人民币7000多元,一款榫卯机关盒在美国售价折合人民币800多元。
西大街名气渐起后,甚至有市民专程从松江赶来,找到那家瓷器修复店,花费数百元修复一只破损的陶瓷杯。这笔费用几乎够买一个新杯子,但顾客更珍视的是那份难以割舍的情感连接。
可见,非遗并非没有市场。古镇古街的吸引力,不在于复制多少网红标签,而在于能否守住自己的文化根脉,找到恰当的表达方式和与当代人的触点。
陈宇静坦言,西大街开放至今总体符合预期,但也存在部分商家“水土不服”、一些市民反映“不好逛”、客流量呈现周期性落差等问题。由于保护要求的限制,可植入的业态也受到一定制约。目前,一期开发面积仅占全域的四分之一,部分区域尚未呈现,这也是“不好逛”的客观原因。从客流来看,节假日是平日的两到三倍。为了拉平周中热度,运营方正联动商户,定期策划国潮手作市集、非遗大师课、节气文化活动等,试图延长游客的停留时间。
开发保护,商业化并非对立面
嘉定文旅资源丰富,水系纵横,西大街的未来充满想象空间。有市民建议,可依托串联多座老镇古街的练祁河,规划水路出行线路,将州桥老街、西大街等特色点位连成一线,实现水上观光与通勤。
随着蟠龙新天地、西大街等项目相继落地,另一种声音也逐渐浮现:古镇古街是否必须走商业化道路?
近年来“新中式”旅游的风向正在转变。在小红书上,“冷清古街”“古镇秘境”成了热门话题,越来越多的年轻人开始有意识地避开成熟景区,去寻找那些相对原生、人烟稀少的老街镇。
业内人士指出,商业化并非古镇保护的“对立面”。这种小众旅游本身就可能成为商业化的起点,一旦被频繁打卡,流量便会涌入,商业的齿轮也就随之转动。
从源头上看,古镇古街的开发初衷是解决民生痛点。这些地区通常基础设施陈旧、居住条件较差。保护、开发、提升都需要大量资金,上海在城中村改造中也往往引入市场主体,以平衡收支、打通可持续发展路径。更何况,历史上的古镇古街本身就是区域商业中心。如果脱离商业,古街只会在静态保护中丧失活力,这正是西大街在21世纪初所经历的困境。
今年3月1日,《上海市历史文化名镇保护条例》正式施行,这是上海首次为历史文化名镇专门立法,其导向便是引导开发具有生命力、自身特色,实现景区、保护区、住区“三区融合”的古镇。
这对开发主体提出了很高要求,在开发节奏、业态遴选上都需要适度把控。以西大街为例,其开发周期长达十年,如此规模的更新项目,对地块条件、资金实力和运营能力要求极高,必须审慎推进。
浙江古镇开发的经验值得借鉴。近年来,浙江不少古镇借力游戏、动漫、影视剧等屡屡出圈,在传统肌理中植入新内容。比如,乌镇凭借乌镇戏剧节实现文化突围,西塘保留原住民、活态传承,濮院时尚古镇引入赛级时尚活动火爆出圈。它们的产业生态足够独特,也更难以简单复制,不是靠砸钱仿古,而是通过持续的转化与运营,把人流转化为健康持续的财气和名气。
有专家建议,古镇的未来应是多元的。除了打造商业街区,还可以成为初创产业的孵化器。古镇开发的想象空间,远不止于一条商业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