记者 茅冠隽 王闲乐 周程祎

  秋日胜春朝——最近在上海，世界技能组织不少工作人员真切体会到这句中国古诗蕴含的意境。一届热烈、圆满、令人难忘且充满惊喜的世界技能大赛之后，不少“老外”在上海流连数天，才依依不舍离沪。他们在与中方团队的密切协作、热忱交流中，纷纷诉说这场盛会带来的触动。

  世界技能组织主席弗朗西斯·乌汉用“完美”概括本届世赛，称其为“有史以来最好的一届”；瑞典世界技能协会CEO蓬图斯·斯莱特曼说，本届大赛规模宏大，赛事组织工作周密，为选手打造了非常理想的竞赛环境和比赛场地。“这是一场盛宴！惊人的美丽，又充满情感。”世界技能组织市场与传播总监肖娜·布瑞克如此感叹。

  对上海来说，本届世赛不只是为期六天的赛事，而是一次长达十年的全城奔赴。每逢重大活动落幕，“溢出效应”总会被热议。世赛之于上海，究竟“溢出”了什么？

  从数据到感觉

  总结一件大事、一个大项目、一场大活动，数据是最直观的方式。时隔近两周，我们不妨再来回顾一下本届世赛那些令人津津乐道的数据。

  68个国家和地区的1385名选手同台竞技，开设64个竞赛项目；赛场分布于8个竞赛场馆，竞赛核心区域达7万平方米；赛事筹备累计需要1.3万余种、约100万件基础设施物资，小到一颗紧固螺母，大到精密竞赛设备，全部落实到位；场地经理团队近200名工作人员分片驻守赛场，110家技术支撑单位、逾1400名技术保障人员全程在岗，3881名志愿者投入一线服务。庞大繁杂的保障体系，靠的是一丝不苟的“绣花功夫”。

  第44届世赛花艺项目冠军潘沈涵对这份“绣花功夫”有着切身感受。这一次，他的身份转变为花艺项目场地经理。两年前，他就随团队赴法国里昂，以技术观察员身份沉浸式学习。去年9月，他逐一摸排国内及上海本地可用花材，建立详细清单，提前储备同等级备选材料，规避花期、产地带来的不确定性。花艺赛场特意选用黑色丝绒吸光背景，只为更好衬托参赛作品的层次与质感。这些外人不易察觉的细微考量，都是一点点“磨”出来的。

  除了细致的准备、周到的服务，数据还体现在奖牌榜单上。本届世赛，中国代表团参与全部64个项目角逐，获41枚金牌、11枚银牌、4枚铜牌以及6个优胜奖，包揽金牌榜、奖牌榜、团体总分三项第一，创下我国参加世赛以来历史最好成绩。

  数据自然有说服力，但人是感性动物，随着时间的推移，留在记忆里的往往不是数字，而是“感觉”。本届世赛，真正令人难忘的地方，恰恰体现在种种“感觉”上——

  “我们作为朋友而来，作为家人而离开”，油漆与装饰项目德国选手工位上挂出的海报文字，让人感到温馨；瓷砖贴面项目中唯一的女选手、来自中国香港的戴心怡那专注的眼神，让人感受到“巾帼不让须眉”的力量；不少外国官员、观众接受采访时，不吝他们对本届世赛的高度评价。世界技能组织市场与传播高级经理詹妮·卡尔松由衷感慨：“大家的全力付出成就了这一切，本届世赛圆满收官，你们所有人都令我印象深刻！”世界技能组织官方摄影团队负责人保罗·洛威说：“我们让技能成为主角，让选手绽放光彩，我相信这件大事将载入史册。”

  另外，本届世赛留给人们最大的感受，恐怕是——原来，技能可以如此“酷炫”，一场以技能为主题的比赛，竟然可以这样好看又好玩。这份美好的感受背后，是大众对工匠精神认知的一次更新。

  长久以来，“工匠”往往是一种比较刻板的印象。而在世赛赛场上，专注不再是枯燥的重复，专业自带独特的吸引力。人们看见，精益求精本身就有一种美感，工匠精神并不陈旧，它有力量、有魅力，能够吸引更多年轻人走近技能、选择技能。

  不论是数据还是感觉，都不是“天上掉下的馅饼”。本届世赛能够收获满堂喝彩、创下多项新高，绝非偶然。可以说，本届世赛充分彰显了“中国之治”：坚持久久为功，持续搭建技能人才选拔、培养、评价、激励全链条制度，打通技能成才、技能报国的成长通道；秉持开放包容的姿态，搭建全球青年技能交流平台，与世界共享技能发展的经验与成果……正因我国持续深耕技能人才事业，才能有本届世赛的厚积薄发。

  从讨论到共识

  一届世赛，也让一些长久被热议的问题有了更清晰的共识。它或许无法一次性化解所有争论，但假以时日，终将产生绵长而深远的影响。

  人工智能浪潮奔涌而来的当下，不少人心中生出疑问：当算法模型越来越强大，“一技傍身”的价值是否还在？人类的双手，还能不能继续闪耀“技能之光”？

  面对AI带来的时代之问，技能的“时代价值”便有了更厚重的内涵。本届世赛让人们看到，无论技术如何迭代，人工智能如何飞速演进，技能始终是推动人类文明前行的根本力量。

  另一个流传已久的偏见，也在世赛的聚光灯下被打破：学一技之长，是不是就等于“读书不行”？很长一段时间里，“成绩不好才去学手艺”这类刻板印象像无形的高墙，压在技能青年身上。

  只有看见，才会带来理解、消除偏见。本届世赛期间，数十万观众走进赛场，亲眼看见年轻选手们全神贯注在工位上打磨作品，每一件成品都饱含极致追求。赛场的画面通过朋友圈、短视频平台持续传播，网友纷纷留言感慨：“认真做事的人最有魅力”“看多了人工智能，再看这些手工技艺，格外动人”。

  上海市曹杨职业技术学校教师程明带着学生去现场观赛。他说，平日里在课堂反复和学生讲“以技立身”，世赛赛场把这句话变成看得见、摸得着的实景，学生能真切感受到掌握一技之长的分量。许多走进赛场的观众也在潜移默化中更新认知，慢慢跳出“重学历、轻技能”的固有思维，读懂“劳动光荣、技能宝贵、创造伟大”的深意。

  世赛最动人的，正是一个个被技能照亮的人生。学手艺到底能不能当饭吃？世赛赛场内，1385名选手有1385个奋斗故事，每个选手都是自己故事里的“阿尔伯特·维达”。他们的故事告诉我们，人生不是一条单行道，留出足够的空间让年轻人自由生长，往往会收获意想不到的惊喜。

  有人第一次出国，有人从大山奔赴上海，有人曾被贴上“差生”标签，但赛场不问出身、不唯学历，只看技艺与匠心。阿尔伯特·维达大奖得主何晓嫚是轨道车辆技术项目唯一女选手，无数个深夜坚持加练，最终成就“冠军中的冠军”；22岁的赵钱森受同村世赛冠军赵脯菠感召走上焊接道路，车间的弧光照亮他从大山走向世界赛场的路；16岁从贵州来到上海杨浦职校的焦娇，接过车身修理项目的接力棒，在世赛舞台上展示风采……

  这些故事的共同关键词，是“通道”——世赛构建了一条不以学历为唯一标尺的人才成长通道，让“技能成才”不再是一句口号，而是一条真实可触的人生路径。上海凭借着十年办赛的积累，正在持续拓宽这条通道，让每一份天赋和热爱都能找到生长的土壤。

  从落幕到序章

  第48届世赛已圆满落幕，世赛“溢出效应”在这座城市落地生根、转化生长，才刚刚开始。

  赛场上选手们的拼搏故事生动诠释了“技能改变命运”，整场办赛历程淬炼出的职业素养、协同精神与代际传承则是世赛留给上海的厚重精神财富。

  不少专业人士留意到一个细节：中国选手在完成阶段性操作后，总会第一时间整理工位、清理废料、归置工具。即便赛事时间紧张，这套标准化操作也未被忽略。比如木工赛场严格落实入场规范，不穿工装鞋、不按标准佩戴防护口罩不得进场。这些赛场上养成的习惯，正通过一代代选手的言传身教，沉淀为中国技能青年的“肌肉记忆”。

  世界技能大赛深层的战略价值，在于它是全球产业演进的“风向标”。本届世赛新增轨道车辆技术、无人机系统、智慧安防技术等赛项，每一个项目都精准锚定时代发展脉搏，既拥抱低空经济等新兴产业赛道，也回应人口老龄化等社会趋势带来的民生需求。赛场确立的技术标准会持续带动职业院校课程、企业培训大纲、青年职业规划迭代更新。这场大赛为国内产业升级、新质生产力培育打开了对标世界一流水准的窗口。

  打造技能人才“上海高地”，也是很重要的“世赛红利”。

  最新数据显示，上海技能人才总量达412万人，其中高技能人才151万人，占技能劳动者比重提升至36.8%。比数量更值得关注的，是制度层面对技能价值的确认方式：去年修订的《上海市引进人才申办本市常住户口办法》明确将“高技能人才”单列为五类可直接申办落户的人才类别之一。

  这是一个极具标志性意义的制度安排。过去城市“抢人才”的逻辑，基本围绕学历和职称展开；而上海将“技能等级”与“落户资格”直接挂钩，实质上是在城市治理层面确认，技能本身就是一种可定价、可配置的稀缺资源。

  作为世赛举办城市，上海同步推进“世赛标准”向城市技能体系的转化，力图将竞赛中形成的技术规范、评价逻辑嵌入企业岗位标准和薪酬体系。这比单纯举办一场赛事要深远得多——上海正把“世赛流量”沉淀为“制度资产”。

  本届世赛，还为世界贡献了开放交流的“中国样本”。

  如果你置身于9月26日的“四叶草”，或是9月27日晚的世博文化中心，一定会为之动容：选手、教练、观众不分国界、不分彼此，或鼓掌欢呼，或载歌载舞，或拥抱致意。

  这正是世赛的另一重意义——突破地缘政治、行业壁垒、地域隔阂等不利因素，为各国技能人才精进技艺、互学互鉴搭建了有益平台。发布世界技能组织《上海宣言》、共建世界技能创新中心……本届世赛留下的一连串丰硕成果，是上海留给世界的礼物。

  面向未来，如何将世赛的“精度”转化为产业的“高度”，把办赛的“热度”转化为人才培育的“深度”，把短期的社会关注度转化为全民崇尚技能的持久参与度，上海将持续作答。

  赛事有期，技能无界。属于上海的“技能答卷”，已掀开崭新的篇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