记者 王力

  最近一个半月，上海港洋山一期码头多次出现十几吨绿色香蕉从中远海运超大型集装箱船上卸下的场景。这些香蕉从1.7万公里之外的秘鲁远渡重洋而来，得益于上海一直在做的事——“航贸数字化”。

  航贸数字化正在改写人们的生活，就像餐桌上的进口水果，不仅种类越来越多，而且因为运量大、运价低，上市价格也大幅下降，让更多消费者实现舌尖上的“自由”。

  精准控制水果“呼吸”

  秘鲁是南美洲重要的香蕉出口国，也是全球有机香蕉主要供应国，但此前秘鲁香蕉主要销往荷兰、美国、韩国等市场。

  今年9月，秘鲁香蕉才通过中远海运“钱凯快航”首次进入中国市场。

  “一方面，钱凯至上海航线实现23天稳定直航，较常规海运提速约10天；另一方面，也是最重要的一点，我们打造了物联网智能冷藏集装箱，并配合气调保鲜技术，在精准控制温度和湿度的基础上，动态调节氧气、二氧化碳和乙烯浓度，相当于控制水果的‘呼吸节奏’，让水果进入‘休眠保鲜’状态，因此漂洋过海跨越半个地球也能保鲜。”中远海运集运相关负责人表示。

  该负责人介绍，过去冷藏集装箱只能设定恒温，因此长途海运能运输的生鲜通常只有肉类等易于储存的品类。而运输新鲜水果则需要全程数字化的精细管理。“从采摘水果开始，就要计算好它的生长周期，挑选的果实不能太生也不能太熟，要预留水果上岸后慢慢成熟的时间。”

  这样的海运数字化成果并非一蹴而就，而是过去几年不断积累、不断拓展适用范围的结果。

  目前，中远海运集运正在研发物联网智能干货集装箱。海运数字化程度越高，能运输的货物品类就会越来越多，对货物的保护能力也会越来越强。

  据上海海关统计，自2024年底“钱凯—上海”海运航线开通至2026年9月1日，上海海关累计监管这一航线进出口货物35.5万吨、货值98.7亿元人民币，相关货物种类从开航之初的34种增加到75种。其中，2026年1至8月，上海口岸进口秘鲁生鲜水果货值同比增长超120%，蓝莓、牛油果进口量分别同比增长142%和97%。

  有水果零售商介绍，2024年秘鲁蓝莓终端零售价普遍在每盒（125克）60至80元，如今同规格的应季蓝莓，日常售价已降至30至45元，大促期间甚至更低。

  破除孤岛打开“天眼”

  集装箱数字化只是单个环节，航贸数字化真正的价值，在于打通外贸企业、船公司、港口运营商、物流企业、政府监管部门等全链条。

  当所有环节实现数字化，并打通壁垒，碎片信息就能整合到一起，仿佛打开“天眼”，创造出全球贸易的新模式，既能提升效率，又能降低成本。这样的故事，正不断在上海上演。

  2024年9月，上海市交通委和上港集团共同打造的国际集装箱运输服务平台（集运MaaS）正式上线，该平台融合航运贸易区块链、分布式存储计算等先进技术，以打造“一门式查询”“一站式服务”“一体化赋能”和“一单制运行”的服务体系为目标。

  记者当时体验发现，通过集运MaaS，货主可实时看到货物的定位、状态等信息，并可追溯货物此前在火车运输、公路运输、港口卸货及装船、跨洋运输等各环节和各时间节点的信息。

  “其实当时我们掌握的信息还比较有限，主要是从港口到港口，比如货物到接入系统的启运港后，就可以在平台上查询到信息，但在此之前，平台无法提前获知何种货物、何时抵达。”上港集团科技信息部副总经理韩青原说，随着上海航贸数字化工作的持续推进，集运MaaS不断迭代升级。

  2026年，国内9家大型公共船舶代理公司与上港集团共享数据，让上海港提前获知货物运输信息。同时，由上海牵头、沿江11省市共同推进的长江经济带多式联运分布式协同数据链（简称“长数链”）也取得新进展。由此，集运MaaS真正开始打通航贸大数据，向货运MaaS迭代。

  “现在集运MaaS数据已覆盖长江沿线13个码头节点，武汉、重庆等城市与我们合作比较紧密，已尝到甜头。”韩青原介绍。

  比如在武汉，武汉国际贸易集团有限公司开始“赶肉下江”。过去，这家公司从巴西进口牛肉，每天要到上海港的网站上查询货船是否到港，等确定到港后，再安排集装箱卡车运至武汉。如今打破数据孤岛，武汉国贸集团可提前获取巴西牛肉到港计划，并提前安排能冷链运输的支线驳船，改陆路为水路。

  原本上海到武汉走水路逆流而上要14天，现在提前安排好衔接环节只需10天，如果有定期班轮最快只要7天。缩短后的时间满足企业需要，并且运输成本较陆路大幅降低。“一集装箱能便宜2000至4000元，一个月几十到上百箱进口巴西牛肉，一年下来能节省不少物流成本。”企业负责人算了一笔账。

  重庆张雪机车同样实现了“又快又省”。打通数据后，江海联运实现“一箱到底、不换箱不开箱”，水运效率大幅提升。2026年6月24日，首批出口欧洲的200辆张雪机车便从上海港装船发往波兰。

  这些落地案例形成了示范效应，带来良性循环。“去年我们到外面推广航贸数字化还比较难，许多人不理解为什么要做，今年大家积极性都高了起来，我们更有信心把这事做成了。”韩青原表示。

  电子提单形成“上海方案”

  航贸数字化全链打通，也让电子提单与全程无纸化放货成为可能。

  “20多年前，航运业就意识到未来要推动数字化、无纸化，但电子提单推行困难重重，大家都有各种顾虑，而只要有一个环节需要用纸，链条就是断裂的。”业内人士表示，这一情况随着近年来区块链技术的成熟出现转机。

  比如，中远海运集团于2020年开始无纸化放货探索，依托区块链技术打造了全球航运商业网络平台（Global Shipping Business Network，简称“GSBN”），目前已汇聚包括中远海运集运在内的全球50多家航运、物流、贸易、金融、政府监管等领域的合作伙伴，服务超2万家企业，让进口放货流程从纸质时代的48小时压缩至平均4小时内。

  2023年，中远海运集运正式推出电子提单方案，目前基于GSBN签发流转的电子提单已超过100万票。

  在集运MaaS上，出口放货换单操作流程同样从1至2天压缩至3至4分钟。

  有了大数据，上海壹沓科技还打造了“小沓AI”，帮助供应链企业自动识别、提取单证中的关键信息，并自动完成系统录入，把人工输入信息的时间都节省了。

  全球捷运首席执行官郭俊杰表示，有了电子单证与AI赋能，企业订舱处理效率与提单录入效率均提升50%，在没有大幅增加人工的情况下，实现业务量快速增长。

  电子提单还带来航运金融的新可能。上海海事大学教授徐凯介绍，提单上链之后货物物权清晰，银行基于电子提单做质押融资，让中小航贸企业的融资难问题有了新解法。

  徐凯认为，在航贸数字化领域，上海处在全球第一梯队，但第一梯队中还有强手。比如新加坡胜在生态，其“港口—海事—贸易”一体化的国家数字平台开放度全球领先。而欧洲胜在规则，数字集装箱航运协会电子提单标准，以及英国电子贸易文件立法的推出，让欧洲掌握了一定的规则定义权。

  上海也在重新定义规则，比如上海浦东出台全国首部区块链电子单证地方立法。2025年1月1日，《上海市促进浦东新区运用区块链赋能电子单证应用若干规定》正式施行。

  国家层面也有支持，2026年5月1日起，新修订的《中华人民共和国海商法》正式施行，首次在法律层面明确电子提单的法律地位。

  “全球九大班轮公司已承诺2030年100%采用电子提单，未来五年是电子提单从起步到普及的爆发期，格局远未定型。上海可以依托最大的业务场景和最完整的平台布局，成为规则制定不可或缺的参与者和全球航贸数字化的枢纽节点。”徐凯说。

  《上海市加快国际航运中心建设“十五五”规划》也指出，上海要加快构建跨界融通的数字航运生态圈。业内人士认为，下一步，上海可以加快电子提单的规模化应用和国际对接，让“上海方案”加速走向全球。